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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身動(Living Memories):果貿媽媽劇場的文化記憶實踐

許仁豪

緣起:以劇場作為方法

舊左營是自己從小生長的故鄉,成長於外省軍眷社區與本省老聚落的交界地帶,自小在文化流動的狀態下自然生長,在不同語言之間協商成長的記憶。隨著台灣解嚴後的社會發展,族群意識忽然興起,自小習以為常的共同體定義似乎必須重新檢視與認定。雖然覺得任何純粹的群體認同標籤都是刻意而且暴力的,台灣社會在過去幾年發展下,所產生的群體矛盾與世代斷裂亦是不可否認的殘酷事實。隨著下一代人口紛紛遷移至左營的新興中產高樓群,舊左營也在時代變遷下逐漸沒落蕭條,直到今天被遺忘在時光的甬道之中。然而那些還留住原地的居民,如何面對時間的摧枯拉朽,維持自己的處境?他們所承載的記憶對於已然劇變的當代有又何意義呢?在舊左營發生過的歷史經驗對於當下台灣的社會生存處境能有什麼價值跟意義嗎?當學校有了在地深耕以及文化創新的計畫,腦海中浮現的自然是這塊承載了自身土地情感的老舊社區。

去國二十年,從美國到中國,最後落地回鄉,世界轉了一圈,故鄉也老去凋零,熟悉的不見了,農田變成商場,紅磚屋變成無調性大樓,全球資本主義強勢邏輯把地貌變得平整而無趣。如何重新回頭認識自己成長的鄉土呢?作為一個劇場藝術學系的青年學者,劇場自然成為了方法。

李明軒老師及其助理以一學期的時間在左營果貿社區蹲點深耕,每個周二下午在果貿社區食物銀行的時間來到社區活動中心,與當地的居民聊天互動,因此結識了社區裡活躍的人物,比如呂老師。取得了居民的初步信任之後,團隊也透過說唱大賽的形式,以一首歌一個故事的形式,擷取了居民的生命故事,進行了田野訪談,目前做了訪談的文字紀錄。

在這些田野紀錄的基礎上,我才開始準備以自己的專業進入田野現場。我的訓練背景在於戲劇史,戲劇文本與理論,過往的經驗多半是專業的敘事劇場,在這樣的背景下我跟怎麼進入現場與這些素人工作呢?於是我從戲劇理論的思索開始,希望找到一條可以切入的路徑。

不論古今,劇場藝術本來根源於社區凝聚共同體的需求。在西方,西元前五百年的雅典舉辦酒神祭,是為城邦鞏固集體倫理與政治秩序的儀式。到了佩里克里斯(Pericles)時代,由於民主政治的發展,悲劇家借古諷今,在每年的城市酒神節(The Great Dionysia)悲劇競賽裡,透過展演史詩神話時代悲劇英雄命運的起落,實則讓前來關係的公民集體一起思索當下雅典所面對的政治時事。同樣的在東方,遠古華夏從農業時代村落的儺戲到中元皇朝的祭典,巫覡扮神,率眾人扮獸,手舞足蹈,進行敬天禮法儀式,以此凝聚氏族部落向心力,維繫倫理政治秩序的穩當運作。劇場的起源,不論東西,都與社群集體的倫理與政治生活息息相關。作為實質場所,他是社稷同聚崇敬鬼神之所;作為集體儀式,它是共同體賴以傳遞文化記憶,打造共同意識的重要事件。

但是時代發展至今天的工商業,網絡資訊時代,劇場似乎已經從公眾生活退位,在眾多新興媒體競逐的時代,要不是成了小眾前衛藝術家的實驗空間,就是成為了一個鮮少人涉足的高雅場所。劇場似乎與庶民生活漸行漸遠,躲進了精英藝術家的精神世界,或是華麗鏡框式舞台的藝術殿堂。

不可諱言,訴諸大眾品味的流行商業表演其實還是劇場主流,比如紐約百老匯的音樂劇,或是拉斯維加斯賭場裡太陽馬戲團的大型景觀秀。然而這些商業景觀製作充其量不過是當今娛樂至死時代,已經審美疲勞的閱聽大眾其中的一個娛樂選項,人們進入這些劇場不是要體驗共同體的意義,而是任由感官被滿足,而且體驗通常是個人的與周遭看戲的大眾無關。然而,事實上嘗試讓劇場回到其凝聚共同體社會功能的嘗試已經進展多年。有一批社會意識濃厚的劇場人,從劇院的文化高台走下,想方設法讓劇場回到民眾生活的肌理之中,而緣此發展出的專業方法、問題意識以及倫理訓練,都已經成為一個可觀的知識體系,比如民眾戲劇、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社區劇場…等等。曾靖雯老師便是其中一位長年耕耘於此的專家,我們於是力邀她進入團隊,以其專業輔助我們完成這個計畫。曾老師操作社區展演多年,跟素人表演者工作的經驗豐富,熟知與素人進行戲劇工作的倫理界線,以她為主要操作人,我與助理承弋瀏從旁協助,觀察,分析,進入社區開展一人一故事的展演排練。期望最後能讓展演的形式注入理論思考與策展論述,實踐與理論彼此對話,最後可以從工作經驗中產生學術思考的價值。另外哲學所楊婉儀老師也動員同學每次排練到場觀察側寫,最後彙整成同學的藝術評論成果,詳細內容請參考演出節目單。

 

操作過程

從2019年3月8日到5月31日,每週五早上在果貿浪琴嶼社區舉行團隊劇場課,最後在5月31日下午14:30-16:30在果貿社區活動中心進行活動成果展演。 課程前三周,曾老師從一班的劇場遊戲入門,藉由肢體律動、想像力遊戲、群體雕塑、情緒練習、記憶場景再現、團隊默契…等大小活動設計,讓前來參與的媽媽熟悉彼此,在身體協調上逐漸形成默契,在故事分享上慢慢打破芥蒂,營造一個安全、開放而且相互支持傾聽的團體環境。這個段落的課程以身體與想像力開發為基礎,主要聚焦在身體的展延與運用能力的擴大。從簡單的動作傳遞開始, 讓在場的參與者們圍成圓圈進行動作的循環傳遞,然後依次複雜化傳遞的節奏與對象,讓學員練習即刻的反應力;隨後由老師解說引導參與者,表演自然界中靜態的花鳥雲雨,以肢體呈現它們不同狀態,開發想像力與肢體展現能力;最後從抽象進入具體,開始表演生活中具體的場景。曾老師將在場的參與者進行分組,以照片的模式展演了「果貿菜市場」日常生活中的一幕,並在後面的展演中加入了對話與台詞,再現生活中的片段。到了最後階段,學員的身體開發應該更能適應劇場的活動,並且與日常生活相結合,但是由於參與劇場的社區居民年齡層較高,第一階段身體開發的過程採取了更輕緩、生活化與日常化的節奏。

在團隊信任感與默契營造的基礎上,曾靖雯老師進入第二階段課程。由於社區劇場的展演最後是由居民的生命故事發展而來,此時第二個月的四至八次課程主要針對培養居民的訴說能力上,較少的針對在身體運用之上。此時由情緒的表達切入,通過對「喜」、「怒」、「哀」、「懼」四種情緒的分類,曾老師要求學員回憶生命歷程中的事件,選出一則記憶鮮明,且最能表達這些情緒的故事。學員首先以訴說分享的方式在自己的小組裡重述故事,選擇同一種情緒的人自然變成同一組員,在每一組的分享過程裡,每個人既是講述者也是聆聽者。先由講述者講出自己關於情緒的人生故事,聆聽者們要通過自己的表情和軀體表現出自己對這個故事的感受。最後每個組別都挑選出一個最令大家難忘的故事,集體完成由靜態群體塑像到動態展演的過程。首先,大家需要用肢體儀態共同構成一個靜態的畫面,一個最能表達出故事張力的畫面。在老師拍手之下,原本靜態的集體雕塑畫面,每個學員從情境裡開始加上對話與動作,豐富畫面,進而形成一個動態的情境展演。同時在這個講述的過程中,擷取其中的故事片段發展成有啟承的戲劇展演作品,以個人的生命經歷作為起點,連結個人與社區之間的關係。

在最後階段,曾老師邀請大家針對「遷徙、移動經驗」主題進行自發分享,從四個面向出發:「戰爭」、「婚姻」、「工作」及「親友」。曾老師讓大家選擇一個面向,從記憶裡挖出細節來豐富具體的內容。令人意外的是,大家都集中選擇「婚姻」及「親友」,少數人選「工作」,竟然沒有人選「戰爭」。 我們原本預設歷經過戰亂遷徙的她們故事必然是驚心動魄的,然而在操作的過程裡大家分享的卻是粒粒屑屑,小情小調的日常生活瑣事居多。在追問之後,我們體悟到,或許奶奶們一生經歷許多風雨,在顛沛流離了一生之後,他們寧願記住平凡日常生活裡的點滴小事,而不願記起那些大江大海的動盪?又或許當時的他們正處年少,世事如麻,有多少的流離是因為身不由己或涉世未深;到了晚年,深深銘記在心的,其實是婚姻及工作經驗的移動對自己的影響。

然而,就算是「只」是關於婚姻或工作,大時代的戰爭或社會狀況仍在壟罩在每個人的故事背後,形成惘惘的威脅,在時代很大人很小的彼時,個人的命運深深牽繫於集體,日常受制於時代的波瀾壯闊;她們的故事終究很難被簡化分類,短期程的課程也無法再深化記憶的挖掘與辯證。這一系列課程能做只是拋磚引玉,先丟出一個錨,看看那個錨落點何處,而參與者又會怎麼自己去命名那個落點的位置?

也因此,當大家談「移動」時,更多未說出口的其實是為何「停留」。大家都從移動、與改變的經驗回溯中,重新思考了自己為何落腳,又如何找到生命的安置處,過去的變動不居對於此刻平穩的生活有有什麼樣後見之明的意義呢?其實也有學員(匡乃靜)說自己這輩子從來不曾移動,「沒什麼好說的」,但她的故事卻讓我們明白,縱使自身未曾移動,但身邊的她人可能歷經了顛沛流離才成就了今天的安穩,移動的意義因此從具體的肉身昇華為心靈層面的共同體情感:儘管自身未曾遠行,因為自己具備「移動」對待他人的心理界限,彼此亦能超越陌生的人我界線,超越血親的天然局限,打開倫理的無限可能,進而經歷到「大同世界」的境界。

課程期程其實頗為有限,我們只能盡力讓果貿媽媽們,在這個她們習以為常的社區空間裡,傾心述說及展演自己的生命經驗,而在他們故事的交織輝映下,原本印象中的舊左營也呈現出不同以往的地方感。在選取剪裁較為完整的人生故事之後,最後分別形成了「彩霞的婚姻故事」、「費台弟的新味覺」、「乃靜的大同家庭」三個主要片段。彩霞回顧16歲的自己,突然就要開始面對婚姻。要託付終身給一個素昧謀面的人,婚姻能帶給她什麼?遷移,從西北到東南,最後落腳台灣。63年的婚姻生活,彩霞從少女變成了母親、又從母親變成了奶奶、外婆。回看過往,到最開始的時候,彩霞講述如何與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夥子最後成了相互守候一生的眷屬。 費台弟生在高雄,長在高雄。在高雄生活了30年,在生命的某個節點,費台弟忽然發現了外面的世界如此不同。她從書中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聽到了完全聽不懂的鄉音;又因為遷徙至花蓮而嚐到了不一樣的食物。當她因為工作走出原本的家,來到了全新的環境,認識了新的朋友,許許多多的新食材出現在面前時,當時她如何處理這樣的衝擊呢?費台弟展演食物與人生際遇怎麼連通,族群認同的界線與飲食習慣重構的可能。 匡乃靜的家裡,表面上就像是一個尋常人家,有爺爺、有奶奶、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但是這個「家」與我們想像中的「家」有一點不一樣,因為戰亂的顛沛流離,在逃難的過程裡陌生人遇上陌生人,卻因為相互依賴而成了家人,時間久了可以超越血緣上的限制,而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家人。這是匡乃靜以自身生命故事重新詮釋「大同世界」的動人展演。 果貿媽媽們以相對的人生經歷與社區的發展歷史相呼應,以個人生命經驗在果貿社區之中的發生與成長,最後的成果展演,重溯了果貿社區的發展歷史。

 

感想與反思:劇場作為記憶的幻鏡之廳

以劇場進入凋零的老左營地區其實是從自己的生命起點出發,試圖再次了解原生共同體的樣貌,在與長者互動,聆聽她們生命故事的過程裡,似乎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果貿離自己成長的地方也就一步之遙,但是在過程裡卻驚覺其實如此陌生。於是進行當中,自己必須對他人打開,而在彼此敞開迎向對方的過程裡,自我與他人的界線鬆動了,社區的意義也一再被反覆演繹。

從奶奶們的故事,我們試圖輻射出當代遷徙路徑對左營地區人文地貌改變的過程。社區劇場重點不是結果,而是那個有機碰撞的過程,記憶彼此對話,情感相互流通,最後我們映照出生命多重又相互交會的紋理之處。歡迎大家一起來聆聽幾位奶奶的故事,從她們的故事連通到己身生命可能有所交會的路徑。而我們能留下甚麼?或許劇場作為方法,能讓短暫的交會發展成一個持續展演可能共同體的舞台。

對我而言,這次社區劇場的操作核心是通過劇場進入社區的方式,以藝術的手段和方式,同在地的社區發生連結與關係,以現在的時間節點重新反思和回顧社區的發展和流變。從個人的生命經驗作為起點,以劇場作為媒介,思考個人與場域的的關係,以及劇場在其中能夠扮演怎樣的角色。就這個核心,思考到專業學理,能夠進一步探索的面向有以下幾點:

1) 劇場與社區生活的關係
2) 劇場對社區歷史的反思
3) 劇場展演與真實生活的邊界與交匯

而在過程的進行中,最初始的參與居民多半來源於上一次的說唱大賽,多是較為年長並且已經熟識的居民,她們在故事講述的過程中經常出現邏輯不通,或是前後不一致的現象。我不禁疑惑,記憶真的能夠真實再現嗎?又同時因為居民的活動較多,其中的隨機性較大,在排演過程中來來去去,或是無法經常出席。就實際操作的層面來說,雖然早已強調課程時間的安排,但是由於居民都是初次參與劇場活動,在劇場中的協作和配合程度並沒有辦法完全遵守嚴謹的課程操作,整個經驗的採樣,就質與量上來說,實在無法以嚴謹的質化或是量化田野研究方法進行分析。但是從戲劇哲學的層面上來說,卻對筆者有不少反思上的啟發。

社區居民對劇場展演充滿好奇,尤其是一些身體訓練的部分,在劇場課的開端引起了參與者的興趣,而後課程中是從大家的生命經歷和社區的交匯展開,參與的居民能夠在劇場故事的編排之中回憶自己與社區之間產生的互動。最後的呈現出了在果貿社區的遷入遷離之間的交互,以及她們內心劇場所形成的「地方感」。在課程現場,常常會聽見哄堂大笑的聲音,不是誰刻意搞笑,而是幾位奶奶自然而然的反應太可愛,讓全場的人忍不住開懷大笑。有時,在呈現最刻銘於心的回憶時,縱使眼角已經泛起淚光,仍有眾人相伴的一抹笑意。這些當下自然即刻的情感反應,在彼時彼刻,營造出了一個情感共同體,即使回憶的內容或許已經失真,但是回憶重建過程的情感卻是真摯動人的。換言之,記憶再訪之終極目的或許不是要擷取記憶的真相,而是讓記憶在當下回訪的瞬間成為生命的源頭活水,成為活的記憶(living memories)。

劇場經常被類比成是柏拉圖洞穴裡的黑影。換言之,劇場所見不過是真實世界折射出來的重影,舞台上的世界不過是真實世界的再現(representation),劇場以製造如假包換的幻覺為職志。

但是如果站在劇場裡的不再是裝腔作勢的演員,而是日常生活裡我們親眼所見的人,他們不演,不過站在我們面前把自己的生命故事說了一遍,演了出來,那在我們眼前出現的還是幻覺嗎?他們重新建構了自己的過去,用老去的身體回憶年輕的自己,浮現在老年身體上的年輕自己是幻覺嗎?還是如假包換的年輕自己?而在這樣的雙身一體的疊影上,作為觀眾的我們是否看見了最真實的他們?

劇場作為一個再現媒介,總是不停挑戰我們,讓我們直面真實與記憶的哲學性問題。此刻記住的過去是真的嗎?在建構的過程中,是否產生了其實從未發生的過去?在這個記憶劇場裡,我們與一群素人奶奶工作,從當下的回憶開始,試圖從個人到集體,建構出一幅時代記憶的圖景,我們發現拼湊全景不過是藝術工作者不切實際的宏願,在破碎的軼事跟模糊的殘篇裡,我們終於發現記憶的目的或許不是真實再現過去,而是在當下的生存裡,如同哲人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說,激發「過往閃現的靈光」,在靈光閃耀的瞬間,記憶隨著身體起舞,記憶生動起來,記憶變成了我們橋梁過去與今日不可或缺的靈光閃現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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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仁豪,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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