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

◎ 沙禽

劉衍應 攝影

上小學一年級
遲至半年後來了一位膚色黝瘦削非華裔的插班生
某日，他珍而惜之
他短褲內掏出兩顆扁平
外表極其粗糙凹凸紋路不規律
熟透卻全然引不起口腹之慾之果實
我告訴他：我見過
在我家附近
有一戶馬來村民的廚房後
種著兩棵這類果籽累累的樹
在一般馬來傳統的保留土地上
一般鄉民或小孩普遍都不愛吃
我那位同學彷彿另有深意
強拉我走出校園後門
離一座斑駁的抗日烈士紀念碑不遠
逕自走入野樹叢，指向其中二棵
興致勃勃地說：哪，你看你看，
它就是傳說中唯一全身掛滿南傳泥塑佛牌
的果樹；與此同時他突然壓低聲量透露其身份：
他不是馬來人
他是暹邏南部北大年也拉縣之土生泰裔子弟
從小隨從父母遷移在馬泰邊境內
羈留在眾多種類繁密的果園內
 

他是一棵向我敞開胸膛且毫無保留
跨越多元種族之間的藩籬禁忌朝我
童稚的上空圍攏過來分享
一樹樸素無華的癩蛤蟆果樹
他最無私款待

—— 15-01-2026

—— —— —
◎黃遠雄，馬來西亞吉蘭丹人，寫詩六十年，還是詩途中的長跑者。

 

黃士豪攝影(2022)

我搭乘幾乎沒人的飛機到伊斯坦堡轉機，然後飛到愛沙尼亞的首都塔林，再坐三小時的公車到塔圖，參加文化符號學的暑期課程。回臺灣時帶了一枚琥珀戒指給祖母，一只印有塔圖大學校徽的群青色馬克杯給錦忠老師，一尊維納斯的小石膏像和一本書給自己。那已經是2022年七月的事了，那年正值大疫。隔年祖母病逝，而我離開西子灣，第一次當北漂青年。2025年，來臺北兩年多了，那枚琥珀戒指卻在這年回到我手中。

年初回雲林老家整理祖母的遺物時，已檢查過好幾次的抽屜總覺得不對勁，有種古老的直覺，有個甚麼在裏頭等。直覺總是對的。小小的絳紅珠寶盒就藏在抽屜最最深處。戒指因此變成某種時間的信物，也變成我的幸運物，陪我度過2025年一些重要的日子，像是第一次喜歡上櫻桃口味的沐浴露，像第一次回母校發表論文。

我還記得論文發表那天依舊是好天氣，即使颱風逼近。我特地早起，抹上比平常更多的深紅色沐浴露沖澡，把戒指放進口袋，就搭車到文學院，我記得我輕輕地說「我回來了」。過了一天以前的生活，想帶走一些。在傍晚時往高鐵站的路上，我看見遠方有噴射機離去。但指尖的櫻桃香味還在，琥珀戒指還在口袋，熟悉的人們，也都還在。

—— —— —
◎黃士豪，雲林人，北漂臺灣大學唸外國文學博士班，課餘弄點創作。

 

張錦忠攝影(2004)

原以為會持續降雨的歲末，十二月已相當晴朗了。季風帶的尋常就是這樣飄忽且大差不差的，晴天或雨天。只是近十年氣候變遷，有時半島強風吹襲或連日滂沱而引起水患。當然，再怎麼無趣的赤道天候，譬如風情減半的炎熱聖誕節，也會感受到時間催人。一切截定的事與人情，都在這個節點扯著衣角，勢必要在來年的一月一日前結算。

最後一個月。鎮日窩在桌前趕稿，抬頭看到頤蘅從臺北寄來的明信片，寫著到訪有河的絮語。那是城北的一家書店，原本在淡水河邊，後來在唭哩岸繼續營業。前年跟錦忠老師到訪，還記得店裏播放的是萬能青年旅店，倒是忘了哪一首歌。離開前帶走市面上難以找到的《論嘗試文》，應該還有其他絕跡的書等待發現。不料隔年收到2025年末結業的消息。

年末。虛擬河道上都是友人的閱讀書目、聽歌盤點。我從來沒有整理的習慣，任由讀過的書錯落無言之中，倒是默默記下了很多人的歌單與書單，留待有天無意談起。

哲人曾說，人與河一期一會，不可同日而語。然而有些河道遺跡，在遍佈「我與他」的眩光河面，留下不可多得的「我與你」時區。有河、有書、有歌⋯⋯

—— —— —
◎盧姵伊，馬華散文書寫者，《零餘》文藝雜誌成員，現為馬來亞大學中文系碩士生。
 

 

張錦忠攝影 (2025)

四十年前的那一天，我按着祖母遞給我的一千令吉（扣除車站樓上卡帶店裏用掉的披頭四黑色雙卡帶/白唱片。）到了吉隆坡。溫維安用摩哆載不習慣給人載的我，一路跟我講解。「這是國家電影局。」我記得他說。我一向是路痴。結果剛剛來到八打靈的那一年，甚麼都不懂，只認得迷你巴士的路線。可以載我去SS2上班，可以去葛尼路法文學院（還懂得換車呢。）就行了。

有一回，祖母來P.J.看我，順便到一名「祖乃」家住一晚。我祖母是她同輩中的大家姐。大家都不得不尊敬她。記得小時候，大我兩歲的表叔（我祖母弟弟的孩子。）「得罪」了我。祖母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籐條就一番教訓。反而嚇得我一愣一愣的。

因此祖母到了「祖乃」家，只見大家客客氣氣地招待、聊天。我忘了怎樣到達「祖乃」的家，應該是站在某不知名路口，央人載進去的。我只記得是在八打靈「老區」。一個晚上，我在廳內聽得昏昏欲睡。祖母也不懂是不是專程來看我的？我是她最疼愛的長孫，但回程經歷卻永誌難忘。我祖母的「祖乃」家有一個中年人女婿，他是駕學生巴士的。眼見愈談愈夜，我祖母就央求剛好要出去的他載我回去。他豪爽的一口答應了。我就坐上他的學生巴士。車內兩人默默無言。他問我怎樣走，我只懂得沿迷你巴士的路線，指指點點。大概是趕時間的關係，到後來他老羞成怒，斥了我一聲「明明可以走另一條路的」把巴士停在海景中學旁邊的斜坡。我默默走下車，覺得難過，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祖母。

後來我在八打靈如魚得水，心野了，很少回家。開始時是每星期回呷一次，後來兩個星期、幾個月、半年。回去也很少與祖母說話。祖母與我的最後記憶，一是我看見她在房裏哼唱粵曲，為了寫一篇長文參加「花踪」，我找了個時間「訪問」。二是帶愛偉回家見父母，祖母脫口說了一聲「好高」。三是她住在療養院裏，斜斜躺在矮床上，瘦小的身軀，我和家人前往探望，聊了幾句。

時間，都是不知不覺之中高速移動的，至今祖母逝世，已經差不多三十年了。已經是祖母當年年齡的大姑姐，在新加坡撰寫她母親的家族史，她說我寫過的都寫錯了。有一回我想打電話去問候不通。問母親，她說大姑姐已不接電話。

時間高速移動。我的感覺我還是我。只是平添了許多悔恨。我還是平民小學廣場上沉思走路的小學生，碰上肥胖的陳鍚址校長，他斥了一聲「沒有禮貌。」趕快行禮問安跑開。

四十年前在美嘉園店屋騎樓，面對空曠的草地（看不出後來變成「明天」食肆又變成「美嘉崛起」商場。）我對美雨子說：「有一天我躺在馬路中央，看見天上的雲像一隻老虎，虎紋額頭以下，有兩顆炯炯有神的星星。」那時我常常搭 12 號迷你巴士，再在「長興」轉另一個忘了多少號的巴士，到「葛尼路」法文學院，到「雨林俱樂部」旁邊的歌德學院看電影，把頭靠在車玻璃上看濛黄的街燈。那時我想，誰敢說吉隆坡的壞話我會跟他拚了。心裏總是想做一個專題「吉隆坡萬歲」。後來發生「亞當事件」，葛尼路因為靠近軍營和馬來區，我們停止朝拜了幾個月。風聲過後，葛尼路改名火焰樹，我因為一些如今已不太記得的原因，停止「朝聖」。昨天我對三位來訪的馬大張惠思的學生說：「以前我們總是以為看電影，聽音樂，可以讓我們性靈充滿。」我說得那麼直露，我想他們是中文系，應該明白我說甚麼。

「我們跟禽獸不同的地方，」我又對中文系學生說：「就是會做一些沒有用的東西。」

「床前明月光有用嗎？」我說：「李白有用嗎？」

大學生給我嚇了一跳。

我記起有一回在城中的「搖滾角落」，我要選一些CD放在店內播放。為了趕時間，愛偉幫我抽選。只見她看了一看，以「手起刀落」之勢，選了一堆CD 放在手裏，我負責付賬就可以了。我低頭一看，都是我要的。

當我們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我在馬華大廈三春禮堂有個影片分析的外快工作。馬華每星期放映一部中國大使館借來的電影。我與愛偉、其他觀眾坐在堂下看，看完我上台即席講解。這真是考我的應變能力，當年資訊缺乏，我只能就電影論電影，沒得東拉西扯，搬換龍門。 在這些藝文活動（包括在曼谷的「冰心文學獎」頒獎典禮，愛偉總是不為甚麼的跟我在一起。坐在台下看，前後左右環顧、攝影。

記得有一回，我因為下雨遲到了，在安邦路駕得飛快的，愛偉就坐在我身後 ，雙手環抱着我。在一個斜坡路我衝下去，路上溢了一漥水，摩哆猛然受水力所阻，跌倒在地上。

我想從地上爬起來，才發現愛偉手臂仍然緊緊環抱着我，沒有放開。在我此生的大電影裏面，那永遠是一個凝鏡。有一回我把這件事寫在臉書上。「不要消費我。」愛偉卻留言。「消費」是二十多年前開始流行的觀念。我馬上把文撤回。不過已有 Hater截圖了。她直言事物是會變的，當年的甜蜜反轉回來，是兩回事。

我大概知道那是甚麼回事。

我這一輩子總是不知所為，但世界上也就只有我一人可以這樣。廿年前在老富都開店。有一日生意非常忙，我專心一致工作。其中一名工人突然大發脾氣，放下披薩剷，說不幹了？我急問為甚麼？他說他還沒有吃午餐。哎呀，我忙起來常常並不覺得餓，但忽略了旁人未必跟我一樣，我急忙抽身駕摩哆出去，打包了食物飲品回來，不過遲了一步，這名工人說不幹就是不幹，沒有回頭路。

從雜誌《椰子屋》到意大利餐館「 椰子屋」，總是發生同樣的事。我渾渾噩噩，一次只能專心做一樣事，而且是一個人做。愛偉可以幫我，但結果也只是我一個人的工作。她很容易就被忽略，也就是一直「沒有存在感」。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十年，她常說我「沒有計劃」，我就是不曉得怎樣計劃？我走的路沒有人走過。本來就是這樣。

我到《學報》上班，是因為山下眼（鞠藥如）媽媽不讓她遠渡西馬，我是溫維安的第二選擇。我創辦雜誌《椰子屋》是因為《學報》停刊讓我傷心。我必須終結這個傷心。然後十五年來糊里糊塗、吊兒郎當過去了。我開始做意大利餐「椰子屋」，是因為剛好「屋租統制法令」解除，我和愛偉回馬六甲逛街，對老屋見獵心喜，經侯問山建議，想開一間書店。回到八打靈的時候，發現案上有兩封信。一封剛好是傅興漢的「大將書行」主辦參觀 2000年「台北國際書展」順便訪問四家台北連鎖書店的「書店考察團」，報名費每人兩千五。另一封信，是我的詩「松鼠」得花踪詩首獎，獎金五千令吉。因此是冥冥中似有安排，我應該開書店。

那時候我已經有一些 Hater了，我不知道是怎樣來的。我猜想是因為我與一名小我十年的人結為愛侶，暗中很多人不以為然（不然我也沒有多少東西可教人妒恨的。）可那時我已經是坐三望四，愛偉也接近三十歲，都是成年人了。我輾轉聽來一些流言，有些人說我很會計劃，很有「陰謀」，我們常拿出來當玩笑：「這一定有人說是我的陰謀了。」開書店，後來轉為開餐館，無疑，一定，是我的「陰謀」。

當然也有人會狐疑，不以營利、不以成名為目的的一本雜誌、一間餐館，「陰謀」來做甚麼？

他們不知道，我渾渾噩噩，我的笨，是貨真價實，是真的。我真是一個人只能專心做好一件事。這一件事並不包括賺錢，我只是盡一切努力。這努力既不浪漫，也不虛無，一點也不約翰連儂：

他真是一個
沒有地方人
坐在他的沒有土地
做沒有計劃 給沒有人

—— —— —
◎莊若，馬來西亞《椰子屋》雜誌創辦人，在PJ開設義大利餐館The Italian Job。
 

 

父誌

◎ 志雄

李志雄攝影 (2025)

淡影斑駁中，難得的日照攜來一剎那竊喜。

首先是樹。

雨季大概不為樹所喜——流光漫漫，萬物競相繁衍生息，誰要陰天暗地、整日價寸光不現？陰翳也罷了，兼夾汛情處處，搞得人畜共憤。

更別說樹了。

連日小咳，夜晚痰多難寢。晨煮雪梨陳皮水，據說可化痰止咳，姑且一試。而前半日陰夠了，過了正午沒想放晴，速將三日前晾於檐下的衣褲移出去曬。

再翻開杜杜，《兩地相思》看似閑寫散記，飲食為主，頁間則暗香屢屢，舊懷動人。

然後，冬至也過了。

舅媽來電囑回鄉過冬，有傳統金門式薄餅、四色湯圓。以往是母親一手拭餅皮，一把軟糯面團在手中掌控自如，絕技今已後繼無人。當天，趕得及與大夥兒圍桌搓湯圓，我執意不可錯失的儀式。飯桌的圓、湯圓的圓、團圓的圓，寓意溫馨完美，人間卻沒有不散的圓。而外婆健在時，冬至過後還有一個尾牙要過的。

舊事舊人，隱約只是歲末濡濕中可感或不易感知的氣味罷了。

—— —— —
◎志雄，即一九八〇、九〇年代常在《蕉風》、《學報》、《椰子屋》發表散文與詩的宋書啟、也流、大雄。

 

張錦忠攝影（Kuching, 2017）

冬至晚下了整夜雨，淩晨空氣裏有沁人的寒。老一輩都說冬至雨，除夕晴，看明年是否準確。不過這幾日，陽光很亮，天空一片蔚藍，雖然不時偶陣雨。平安夜過後，天氣有點回暖，貓城河濱路前一段很平靜的河水，映照出天空的顏色，還有那座金碧輝煌的議會大廈，空空蕩蕩。

路上的行道樹逐漸冒出一些紫紅黃色的花，夾在一叢叢綠葉中，讓人看了心悅。年近歲末，路上依然到處堵車，越來越怕駕車出門，非不得已，也是盡量避開高峰時段。浮羅岸一帶的食店淘汰率極速，一段時間沒經過，舊食店換了新門面，以前常去的已改成西餐館，宛若人面桃花，景物依舊，人事全非，感覺像踏來杳去的人生旅程。

過去的人事，長輩漸漸逝去消失，朋友越來越少，自己也走到認命的年紀，一切過往，許多已忘記，如今心底深處，只盼世事安好，在此亂世，似乎這是唯一的祈望了。

—— —— —
◎林離，砂拉越人，砂拉越星座詩社成員，寫散文，寫詩。

 

 

張錦忠攝影（2025）

我們終將告別這棵藹藹的老樹
告別午後
映照石頭路的葉的影子
掛滿夢的枝條如風鈴
隱隱，讓過去不變的念念碰觸
一片虛無的狀聲
不自禁地流連在迷幻間
卻再不搖曳

我試圖悄悄遺忘那條深色的長廊
可越是閉鎖
天地便浮現一方
漆刷淚痕與血液的海報
甚至是朗朗、切切的讀書聲
穿過看似從未整修的窗璃
內斂的洋紫荊赧紅一排
冬日的山櫻花
靜靜洋溢、綻放於平和之中

未來或許也是如此
在數萬黃金般的鳳眼徐徐落幕之後

我蹲在學院之樹下觀察不盡的野草
野草季季遷徙，又季季回籠
寒風過境後，暖陽爬過斑駁的樹皮
絮絮，物是人非，低語
有人吟詠「……事事休，
欲語淚先流」他盱眙、仰頭：
「每段皆是相異的心情……」
黃檀與我同時踏入長遠
揮別倉皇的路徑

我與我們，共同仰望輕易得見的天
與九十四次善變的四季攜手
斜坐恆久橫向的木板地
由少年至今日哀哀的悼會
佇立、見你遺忘滿地淹人的草茵
尋不到親手牽你走進文學殿堂的
那位同樣藹藹的先生
聽不見後人低語
近乎期頤的聲量如雷雨：
「我們總一個人走在曲踡的孤獨之中
莊周與夢蝶紛飛卻寄生如蕨
多少祈望溺水於
溫柔而敦厚的靈魂內」

風的鈴聲與凝望的鐘在碰撞
那些低鳴依舊隱蔽熱烈
逐漸踡縮的黃檀樹影間墜下
一片光的白絮

—— —— —
◎許頤蘅，吉隆坡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現為新加坡國大中文系碩士生。

 

張錦忠攝影(2004)

多麼快，人生就到了嚴酷的冬季。 －－穆旦，〈冬〉

歲末天寒，種了十多年，正值落葉時節的油桐樹，和剛成長、盛開垂掛成花簾的木玫瑰， 可能因太靠近鄰地，都被毒死了。樹落，花殘，看來猶堅挺的樹身也在無聲的衰朽中。

2020年初，我隨著張錦忠、高嘉謙到新加坡參加一個文學活動，時間的間隙裡， 錦忠約了個故舊（或被約），也就是李天葆《雨花雲蕊舊月落》的傳奇出版人， 一人出版社「月台出版社」老闆孫松清，建議不妨一起見個面，認識一下。 彼時我的情況並不佳，「人病的时候，睡了又醒，昏昏沉沉。」 （李天葆〈上集似夢，下集無夢〉，新加坡《聯合早報》副刊，2025/11/29） 也許是藥物的多重副作用，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而醒亦如睡，睡時無夢， 站都站都不穩，走起路來腳步虛浮，像踩在雲裏霧裏， 自然也不會記得見面時說了甚麼——多半也是些客套話、廢話，不值一記的

前一年（2019）四月我趁返母校做演講之便，途經吉隆坡，見舊友，逛商務， 順手買了三月甫出版的《雨花雲蕊舊月落》，定價馬幣五十五元，夭夀貴。 我還向哲學系出身的店長抱怨這本土產竟比架上的《韓波全集》還貴。 書印得講究，雙重封面、書名作者名印在透明護封上，用的是繁體字，直排， 頗具臺港風情。排版天窄地寬，頗不吝於留白， 不會為了節省紙張把每頁塞得滿滿當當。 從書的製作也可看出做書人對作品的珍惜，對作者的愛護。

讀了書中的文章，始知他也在病中；不良於行，拄拐杖，摔倒，跌傷， 狼狽不堪，還得常常被那些自以為是的歐巴桑教訓—— 「語氣篤定，咬定我一定過慣酒池肉林的糜爛生活， 祗要戒掉酒肉惡習恐怕就百病消除」（〈紅日照樓東〉）。 原以為和我一樣是免疫系統的病，長期吃俗稱「美國仙丹」的類固醇是很難不腫胖的， 但他故後，報導中說罹的是糖尿病。 但他自己的文章中並沒言明，只說 「回溯到所謂的病發，完全是毫無徵兆， 早上無事，下午膝蓋微痛，晚上突然難以步行」 （〈紅日照樓東〉）。 糖尿病並不難確診。一旦不良於行，生活也就難了， 而這，也可說是此書的基調，個人的下墜史。 倘是別的作者，也許會取個病中書之類的書名， 不會一以貫之的花間調。

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對李天葆不熟的讀者， 從《雨花雲蕊舊月落》可以獲知如下關於作者的訊息 （純粹個人好奇）

• 作者的家境原來似乎不錯，父親開車衣廠，盛期經常換新車。愛看武俠小說。後來破產（作者沒敘明原因），身亡（也沒敘明原因），其後家道中落（大概）。
• 作者似是獨子，沒提到有兄弟姐妹。
• 作者長期居住在吉隆坡鬧市一隅，活動範圍基本上也以首都為主，對市井舊情調頗為著迷，和我這類「山芭仔」頗為不同。
• 腿疾後，處處碰壁，終致跌到底層。作者生動的寫了會館、華校等地跋扈的女主管的涼薄與惡意。

此著悲慘的喻示——文人的出路畢竟很有限，也很容易被社會的惡意阻斷。那微薄的版稅稿費無以維生。開個玩笑，在大馬，除非家裏有大片油棕芭，或者若干店屋可以收租，切莫當文人，否則病倒後很難有退路。

這本書幾乎也可說是像他那樣已有相當名氣的馬華寫作人，在病腿後，一步步墜落到社會底層〔被踩到〕無法翻身，一個令人心碎的紀錄。其間看遍世態炎涼，嘗盡人間冷暖。即便是在號稱「華人文化的堡壘」的內部，也多蛀蟲；即便是在外人看來有點崇高的華校教師，也多狠人。人情如此，誰都害怕累贅——即便是血親、至交。「多病故人疏」是必然的，而病中招呼訪客也挺累人。愈是下墜愈敏感容易受傷，也許就難免對世間的一切愈加沮喪淡漠。

在《雨花雲蕊舊月落》出版後的訪談中，作者直白的言明：

「幾乎十年光陰因罹患腿疾，不能上班。感受甚深。驟然發現自己的身份已然失去，沒有事做，就連一般社交慢慢喪失。長久是臥病的同事，友人，親人。接著便是從生活軌跡裡落單。普通生活的嗟怨彷彿這個權力也失去了。」 「……自己就是這種狀況，沒兩下就輕易掉落貧窮線底下。」 （〈對話 ╳ 李天葆：〈寫得出來，便是選擇過了〉，孫松清臉書 2025/12/18）

從接受訪談到他過世，也不過五六年，衰敗的身心大概讓他對生活、甚至生命也到了忍受的侷限。

§

1990，時年二十三歲、在臺灣唸大四的我投稿參加了由大馬福州社團聯合總會青年團舉辦的「第三屆鄉青小說獎」，揭曉時，發現與我的〈M的失蹤〉同列優勝獎的，是個陌生的名字，李天葆，二十一歲，得獎作〈鞦韆，落花天〉，寫的是個大齡女孩誤了婚嫁的故事。^[1]早報那篇報導中把他和我列為同代出道者是對的〔李天葆和陳大為、鍾怡雯同齡，也同時出道〕，但把張貴興也拉進來就不對了，張大我們十歲，已經算是「先輩」了。

1997年我出版小說集《烏暗暝》，經李天葆同意收錄了他的〈幽黯夜縫裏的流火：談小說《烏暗暝》〉（九歌出版社，1997: 279–282）。文中表達了對我馬華文學「經典缺席」判斷的基本同意，他說：「他的作品實際上是支撐其論點的最佳示範——把寫壞了的題材拾掇起來，用一個黑夜，兩段交織進行著的片段，反映華族在本土生活的現實」（280）。雖然我對「舊題重寫」的判斷並不同意，^[2]對他對作品細讀的誠意和能力還是高度認可，甚至感激的。

我其實並不認識李天葆，沒和他見過面，也沒有過私下的通訊，可說是毫無交情。彼此寫作路徑、審美意趣也大異其趣，多年前可能還有甚麼小誤會。^[3] 雖然如此，獲悉這位小我兩歲的同鄉寫作人在貧病交困中猝逝，物傷其類，還是不免有些許感傷，故略敘種種，以聊誌哀感。

 

——2025/12/23，埔里

─────────────────
[1] 資料見《鞦韆，落花天》，第三屆鄉青小說獎優勝作品專輯，大馬福州社團聯合總會青年團出版，1990。
[2] 對我而言，它非常寫實，甚至過於寫實，那幾乎就是經驗本身。
[3] 不知何故，好些同鄉文人在臺灣的際遇（書出版或受阻，受聘或被辭退）不論好壞，都會謠傳和我有關。拜託，我又不是麥柯．科里昂，無權，不富，也沒那麼愛多管閒事——雖然偶爾會做點掛名推薦之類的順水人情。

 

—— —— —
◎ 黃錦樹，柔佛居鑾人，國立暨南大學中文系榮譽教授，在臺馬華文學小說家。

 

 

張錦忠 攝影

藉由一個反常的姿勢
你從夢境懸浮　移轉　離開
沿著古老的技術
煮一壺茶蒸一顆包子
計畫投遞有關明年的期待
說服　周折　三百六十多天的成敗

你打算重新開始放棄
伸展僵固的肢體
那些步驟　視野　喟嘆
檢視沾惹滿身的
以及不得不的落空　遺憾　等待

新與舊的月曆　被套　枕芯
渾圓的背面有一顆善良的眼
見證時間的軌和故事的鬼
那些浸濕的書頁的邊
你發現還有一些就這樣放在裏面
是薰衣草久久乾涸的氣味

你接著描述大湖底下某種搖盪的神秘
有局限性的強光正在反覆探索
動靜　遲滯　聚散
是這樣的顏色朦朧掩蓋
為了照明甚至是更貼近的清晰
通透的看
或者不看也無妨的梗概

冬日擅長一種適當的矛盾
任憑機械引擎低鳴運作
鼻頭與口腔的霧提供更多的內情
像是沉默　耳鳴　咬合
痠疼的空洞
你才終於伸出手指著那個遠遠的方向投以筆直且深深的嘆氣說：

好長的一年

—— —— —
◎高唯，臺北出生，讀中文系的人，平常很少寫詩。

 

張錦忠攝影（2025）

希望能做一個
比較寬厚的人
講話和聽話
都比較小聲
看別人比較順眼
比較不理會別人
看自己是不是順眼
比較少喝茶
酒更是沒甚麼
好比較的了
朋友比較之下
懶了許多
生活比較之下
不好不壞

「也不懂要怎樣講」

睡比較少
好像醒著比較划算
吃比較少
身體也沒哪裏
需要長了吧

比較少聽歌
比較少看戲
書也少看了
——裡面擠
外面塞進來的
很難是甚麼好東西

睾酮素沒那麼多了
心比較不會
代眼睛去看
手很久沒有擁抱

擁有的也沒有不好
錯失了會比較想念

走得比較慢
要去哪裏呢
越來越確定

「比較靠近的地方」

—— 15-01-2026

—— —— —
◎曾翎龍，馬來西亞華語寫作人，有人出版社總編輯。